花 椒 房

大学毕业后，子建在市里自谋职业，想尽早挣够首付款，买套房子。为增收，他夏战三伏，冬战三九，常常连班干；为了节支，由开始租楼房， 18平方米每个月400元的楼房，到后来改租市边一家地下室，虽然只有9。5平方米，阴暗潮湿，但是房费每月可节省300元。　　

经过二年的打拼，还没有等子建攒够十万元的时候，未婚妻就催促他加紧凑钱买房子，可凑钱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房价一路飙升，每平米由2700、3200、3800、很快又上升到4500元。未婚妻让他向家人求助，被他立即拒绝了。他心里清楚，家里世代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，家里的收入一半靠山坡上栽的400多棵花椒树，一半靠父亲农闲时到建筑工地上当瓦工。仅靠这些微薄的收入勉强供他和姐姐读完了大学。　　

子建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春天，父亲在建筑工地上不慎从脚手架上跌了下来，腰部摔成重伤，住了三个月医院才基本治好，至今较重的活还不能干。在这种境况下，他实在没有勇气再向老父起唇。尽管左叮咛，右嘱咐，但是买房心切的未婚妻还是背着子建给他家里打了电话。父亲母亲一听子建在市里住着终日不见阳光的地下室，老俩口心上如针扎一般，坐立不安。次日，天不亮就买了两张去市里的汽车票。母亲一看子建住的不但潮湿，而且白天还得开灯的地下室，眼泪簌然而下。她愧疚地说：“只怨你爹娘没本事，如果能给你挣上钱，早点在市里买上房子，不仅不用遭这么大的罪，而且早就能结婚了。”子建赶忙劝父母：“现在房子这么贵，买不起房子的人多的是，租个房子一样能结婚！”父亲听了直摇头：“赁房住哪是长久之计啊，早晚总得买。别急，让我回去想想办法。” 中午，子建要带父母到星级宾馆午餐，父亲一听火了：“去什么宾馆，眼下咱紧着用钱，就在你这儿凑合一顿，下午我和你娘就赶回去。一看你住这地方，我和你娘就直揪心。” 子建对未婚妻往家里打电话特别恼火，他俩大吵一架，差一点拜拜。 半个月后的一天上午，子建的父亲坐着早车又赶到了市里，高兴的对子建说：“钱我拿来了。”说着从黄帆布挎包里齐整整地掏出了20把大额人民币：“这是20万元，看首期够不够，如不够我回去再想想办法。”子建惊喜地说：“钱从哪里来的？”“我把家里的房子卖了，这几天正准备搬家呢。”子建大吃一惊，“把房子卖掉，你们到哪住？”父亲笑着说：“不用担心，你叔在村边盖好了新房子，他家的老院正好找人看呢。”父母已把房子卖了，他也没办法阻挡了。只好问：“卖了多少？”“16万”“其余4万呢？”“咱家的花椒卖了4万，”他父亲答。　　“家里的花椒不是每年都卖掉了吗？”子建接着问。　　“你不知道，至从你姐和你上初中以后，无论花钱再紧张，每年摘的花椒，家里只卖一多半，剩余的一少半，都存放着等给你娶媳妇时才卖掉用呢。” 　　听到这里，子建含在眼眶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，扑簌扑簌落了下来。　　

打子建记事起，就听爷爷和父亲不止一次说过，关于家里老宅的故事。　　

家乡一带自古就有栽植花椒树的习惯，每年摘下的花椒，家里平时不用钱一般都不卖。因以前不像眼下有银行，卖了钱存进去既安全还能生仔。爷爷弟兄三个加上曾祖父爷四个，别人农闲时都出去打短工挣钱糊口，他们不出去，均去地里给花椒树除草，培土，剪枝。由于管理得好大多年头都丰收。开始时，摘的花椒还用圈圈，几年后，越摘越多，圈承不下了就干脆往楼板上堆，到土改前夕就满满的存了一楼。

一天，村里闯关东发了家的柳财旺，回家要卖他在村中盖成没几年的一幢庄子。因村里多数人都缺钱，只能望房兴叹，只有自家存花椒最多，曾祖父果断地到街上将卖房贴子揭了下来。　　

事也凑巧，当时正赶上，花椒多年不遇的好行情，他们将一楼的花椒一下子就卖了9.5万现大洋，又向亲朋好友借了2.5万，一次性付清了房款。　　

这房子就是父母卖掉的老宅。　　

父亲兄妹五个和他、姐姐整整两代人均降生在这座老宅里，并度过了他们欢乐的童年。　　

提起老宅，就引起了子建无限眷恋。　　

老宅坐北朝南，是标准的北方七裹五四合院，整座院比村里一般房子高出一大节，全由青石精细加工砌盖而成。院面几乎全由一米见方的石板铺就，块块平整光滑，石缝笔直匀称，细如蛛丝。孩提时，院子就是最好的游乐场。他常常和伙伴们在里边进行拍皮球，打木牛，拔河活动或搞捂瞎虎，“捞捞羊羔”等游戏，既宽敞，又安全。

多数秋天，五月，父母就可在院子里碾谷子，打小麦，既方便，又省力。尤其门楼是院落的精华，3米×0.5米×0.3米的迎风石，如斧劈刀切一般，迎风石的正面是一寸十七道长4寸，宽2寸的菱型图案。图案之上，凸显出一幅极有功底的对联：“君子无私为善自然获福，圣贤有教修身坦荡为公。”迎风石的侧面雕刻着暗八洞，即八洞神仙使用的花篮、云板、铁拐、玉萧等兵械器具。迎风石上头往里各横着一块压挺，头上刻着一幅六子争头图。六个跷着小腿，戴着肚兜活泼可爱的玩童栩栩如生。门口上的立方中间镂云镌月地雕刻着一幅“松下问童子”。立方两头各吊着一个捶杵，捶杵至门口中间斜镶着一幅孔雀回头望牡丹，雕刻得玲珑剔透、花枝招展，非一般工匠所为。门口两侧墩着一副狮子滚绣球，狮子嘴里各噙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球石。由于同样的石材建筑，在乡村越来越少，至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后，从外界到门前采风绘画，摄影的艺术家络绎不绝，仅用墨汁拓那幅对联不知有多少。一次不知何方的一位游客，仅那幅石狮子出口就给5000元。当时父亲为了保持院落的完整性没卖。如今将如此有文化含量的老宅卖掉，扎实让子建感到可惜。父亲看到子建的不快，继续接着说，也算花椒对咱有缘，当年你老爷爷，爷爷就是靠花椒让家里变成了圪瘩户，如今在你走出山沟沟，正要在大都市扎根的节骨眼上，咱又沾了花椒的光。　　

子建收住父亲送来的还飘着椒香的20万，加上自己凑够的10万元，次日就到房地产公司交了首付，以按揭的方式买下了房子。　　

子建的父亲为了以后能多帮他还些房贷，回到家后居然动用自己半生修出的人脉，给自己找到了两份工作，一份是白天给一家建材厂用刨光机打磨理石，另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建筑工地值夜班。父亲在电话里给子建说起这两份工作的时候，喜出言表。他说道：“两份工作加在一起，每月能挣2500元，除去一个月300元够我和你娘吃喝零花，每个月至少可以给你往银行卡打2200元。” 　　接着说道：“眼下你娘身体还好，她在家里种地管理花椒树，每年至少还可以增加1.5万元。”子建连忙说：“爹，你身体也不好，最多干一份，如做两份，白日干一天，夜里再休息不好，怕你身体吃不消。”接着又说：“我娘更要注意身体。管理的那么花椒树，你又很少给她搭手，这怎么能行。”父亲没等子建说完生气地说：“你在市里买房子还有一大笔债！我和你娘能多出把力，你的压力就小点，你轻松了，俺当爹娘的心里也就快乐了！所以，我俩身上再累，心里总是甜的。” 　

　没隔几天，子建给家里打电话时娘告诉他：“你爹又去建材厂上班去了！自从你买上房子后，每次回家，精神特别好。虽然他辛苦，但是，只要回到家里总喜笑颜开，连吃饭时都哼着小曲﹍﹎” 听娘说到此，子建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。 他仿佛看到戴着老花镜的父亲，圪拉着身两手紧握刨光机，“哗、哗、哗”不停地磨着。大理石上磨起的石灰粉，溅的他满脸都是，并将眉毛、头发全荡成了白色；仿佛看到年迈的母亲佝偻着腰，高高抡着镢头，在给花椒树中耕，培土；仿佛看到时到中午了，满脸大汗的母亲，仍担着圊，爬在村南坡的山路上，大口地喘着气…… 　　

泪光中，子建越是看到父母亲脸上的笑容，内心越是作痛……

好久没看到这么好的文章了

喝彩，真是一篇好文章

很有感触的一篇文章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