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偏僻的角落一片地,紧挨着壕沟。地是荒着的,暂时的。长着二十几棵大树,荒草丛生。从前这里瓜果飘香,水沟里鱼儿惬意游弋,野鸟嬉戏,每日闲暇的村民来此遛弯……如今,那情景不复存在,更教人诧异的是——好端端的大树竟然枯死了五六棵。主家偶尔过来看看,拔几棵碍眼的野蒿,站一会儿就走了。他以为这地安静得很,跟其他地方的大多数荒地一样,只是暂时搁置而已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块地早就不安静了。
首先惦记这块地的,是邻居张老三。 张家的一块菜地紧挨着这片荒地的东头,地界早就模糊了。张老三心里一直觉得,荒地东边与他爹张大贵居住的地方距离不远,每天从这里过来过去,经年累月便产生了某种意义上的情感,应该归属他家拥有。所以,张老三在心里盘算过很多次:等主家再来,得跟他提一提这事。
其次,是村西头的刘家兄弟。 兄弟俩前年就瞄上这块地了,想种点芝麻油菜啥的。在他们看来,地荒着也是荒着,种点东西不算占人便宜。况且村里类似的荒地,谁先种上往往就算谁的,这几乎是大家心照不宣的“规矩”。兄弟俩已经商量好了,再过半个月要是主家还不来,他们就动手。
再者,是村民小组长王四。 他惦记的不是种地,是地本身。上面有政策,撂荒地要复耕。王四觉得这块地位置不错,要是能收归集体统一流转,既能完成上面的任务,组里还能落点租金。他已经在私下找几户村民通气了,打算下次村民小组开会时提出来。
还有几个人惦记的方式更隐蔽。 李老头惦记的是地头的两棵老榆树,他想砍了给孙子打家具;吴胖子惦记的是那块地靠着水沟,想挖个塘养鸭子;还有两个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,听说村里可能要搞土地流转,打电话回来让家里老人盯着点动静……
十来个人,十来种心思。有人想要地,有人想要树,有人想要政策红利,有人只是不想让别人占了便宜。这些心思像地下的草根一样,彼此纠缠、暗中较劲,只等一个时机破土而出。
主家偶尔来看看,看到的只是树丛和荒草。他看不到的是,这块地早已不是一块单纯的地——它是一面镜子,映出了农村社会最深层的复杂:地界从来不只是地界,它连着邻里几十年的恩怨;荒地也从来不只是荒地,它装着各色人等的利益盘算。
一块荒了的地,能让十来个人蠢蠢欲动,这本身就说明问题。农村的事,从来就没有“单纯”二字。你以为的“自家的地,暂时闲置,关别人什么事”,在别人眼里恰恰是“谁都可以伸手”。而每个准备伸出来的手,后面都拖着一串理不清的歪理邪说、不言而喻的气势、说不明的关系。主家偶尔过来看看,看到的只是荒草和树木;他看不到的,是荒草与树根底下那张密密麻麻的、比草和根须还要茂盛的网。
荒芜从来都是假象。在中国农村,一块地只要还存在,就永远有人在暗中丈量。